【先锋名片】

斯朗·丹增曲培
1973年生,西藏拉萨人。武汉唐古拉汉藏文化交流有限公司董事长、武汉汉藏文化交流中心主任,湖北省人大代表、武汉市政协常委。
中学时来湖北求学,从20平方米“唐古拉”藏饰小店起步,打造雪域风情“西藏印象”文化综合体,被老乡亲切唤为“丹哥”。
不仅是创业者,也是民族团结的“筑桥人”——牵线鄂藏疆农品互销、农牧民技能培训,推动武汉—拉萨直航开通,筹建湖北西藏大厦与湖北·武汉中华民族共同体体验中心。这位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用四十年时光,把高原的风吹进荆楚烟火里。
四十年前,我背着雪山的风,把脚步落在了长江边。校园里的书声、大街小巷的烟火,把我这个高原儿子一点点“养熟”了。
一粒青稞微不足道,千千万万就能酿出酒;一个丹增微不足道,千千万万个“丹增”在路上。
1986年的一个秋日,13岁的斯朗·丹增曲培站在湖北沙市码头边 仰望天空,正好有一架飞机飞过,他心想:要是以后能坐上飞机回去就好了!
那时,他刚历经25天辗转到湖北,从西藏来到沙市六中西藏班求学。几十年后,他见证了武汉直达拉萨的航线开通,在武汉有了自己的事业,还建了个微信群——群里都是像他一样从西藏来湖北的年轻人。他们管他叫“丹哥”,遇到什么事都找他。
“许多西藏的年轻人走出高原,到内地和沿海发达地区就业创业……比如来自西藏拉萨的斯朗·丹增曲培……”2026年7月17日,国务院新闻办记者见面会上,西藏自治区党委常委、统战部部长才让太的推介,让斯朗·丹增曲培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熟知。
“我们西藏人在内地创业做到这种程度不多”“很早就听说过他”……连日来,长江日报记者采访数位认识斯朗·丹增曲培的人,探寻这位西藏年轻人如何在内地扎下深根。
一条新航线,一个少年的愿望
“下面,我唱首歌献给大家。”7月底,在武汉市江汉区“西藏印象”,53岁的斯朗·丹增曲培高歌一曲《康巴汉子》,又为客人伴舞《青藏高原》。
在湖北生活四十年,他中等身材,皮肤红润,普通话里带着荆州口音,看上去与本地人无异。
斯朗·丹增曲培出生于西藏昌都市江达县岗托镇。童年时,他常把牦牛牵到草原上,扔下牦牛他就坐下来看书。村委会有一台黑白电视机,他常去看《射雕英雄传》,最喜欢的人物是郭靖,日记本上贴满了郭靖的贴纸。他说:“郭靖憨厚,勤奋好学,最后成为高手。”
1984年,党中央作出“在内地创建西藏学校和举办西藏班”的重大决策。1986年,13岁的斯朗·丹增曲培成为“内地西藏班”的一员。
“从老家到拉萨用了10天时间,坐的是东风老式卡车,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山里的雪水。”到拉萨后,自治区党委、政府领导热情相送,给孩子们献哈达,之后一行人又花了10天时间到达重庆,再乘5日4晚轮船抵达湖北。这些十几岁的藏族孩子都没坐过轮船,一路颠簸,呕吐不止,哭成一片,吵着要回家。负责接孩子们的宋老师想出办法:玩游戏,谁赢了就奖励一颗巧克力,那是斯朗·丹增曲培第一次尝到巧克力的味道。
“总共花了25天时间!”至今,斯朗·丹增曲培仍清楚记得那段漫长而艰苦的历程。
抵达沙市那天晴空万里。“我们都穿着藏装,戴着毡帽,脸蛋红彤彤的,流着鼻涕,腰上还挂着藏刀。”
由于交通不便,斯朗·丹增曲培与父母5年多未见面,平日只能书信联络,一封家书来回要3个月,一年大概能写4封信。待到高中毕业的暑假,父母来看他时,斯朗·丹增曲培已年满18岁,比年少时长高很多了。“见面那种心情,又渴望,又陌生,又欢喜。父母和我都流眼泪了。”
1998年,大学毕业的斯朗·丹增曲培向援藏干部借来1万元,在沙市六中周边开了一家20平方米的“唐古拉”小店,经营藏族文化工艺品。他把牛骨头雕成不同动物形状,用藏文雕刻祝福语,其中,用两颗狼牙组成的情侣摆件售价69.9元一对,卖爆了。
2000年,斯朗·丹增曲培有了撰写品牌手册介绍藏族文化的想法。那一年,小店日进万元,高峰期1天开1家新店。2005年,斯朗·丹增曲培在武汉、拉萨分别成立了公司,拉萨分公司负责产品供应,武汉分公司负责全国销售。
产品来自西藏,原料成本不高,但运费不便宜。比如玛尼石,无人区可以捡到的石头,半公斤运费就要30元,损耗率近40%。遇到川藏线塌方,往往会耽搁几小时到几天时间不等,鲜奶制品一耽误就过期,他就把过期牛奶送给朋友洗澡。他经营的农副产品很多来自家庭或小作坊加工,因此常被诟病为“三无”产品。后来斯朗·丹增曲培跟物流合作独立运输、建工厂、规范生产流程,上述问题被逐一解决。
10年间,“唐古拉”开到了100多家,布局到北上广深,斯朗·丹增曲培早已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在沙市六中曾与他“结对帮扶”的汉族同学陈娟娟,成为了他的妻子。
他那个坐飞机回家的愿望,32年后终于实现了。
创业多年后,斯朗·丹增曲培找到交通运输部相关领导,讲了那个“用25天来湖北报到”的故事。从2013年起,他在“汉藏文化交流中心”设立武汉直飞西藏航线项目筹划部。2018年5月,在多方支持下,武汉直飞拉萨航线开通,至今保持每日一班。
一座新大厦,一个青年人的理想
8月下旬的西藏刚过完“望果节”,雨季渐近尾声,青稞进入集中收割期。长江日报记者随当地干部驱车来到西藏山南市乃东区结巴乡桑噶村,寻找村民尼珍和嘎多。几年前,她俩第一次坐上飞机前往武汉,参加了为期45天的农牧民技能培训班,第一次尝到武昌鱼、藕汤。

尼珍与嘎多。
尼珍和嘎多是初中同学,也是闺蜜,两人在种地之余合伙开了家叫“路边茶馆”的餐厅,迄今已营业12年。
晚上8时许,她俩才满头大汗从青稞地回家。“从前没有机遇,想提升技能,不知道去哪里。”尼珍说。学成回藏后,她们把“路边茶馆”的旧炒菜油换了,新增7样菜式,日均营业额从600元飙升到1200元,仅此一项,人均一年可赚12万元,是种地的近10倍。“丹增很‘亚布都’(藏语:好),每次回来都专门来店里问我们生意怎么样。”嘎多说。

尼珍与嘎多开的“路边茶馆”。
这一培训由斯朗·丹增曲培与武汉市民宗委、武汉商学院合作促成,一切费用全免。这是斯朗·丹增曲培现阶段的工作内容之一:让自己成为一座桥梁,连接起内地与西藏。
“再创业,送吉祥,传播藏文化……”斯朗·丹增曲培在手机记事本里这样写道,这也是比做生意更大的愿景。
2010年,斯朗·丹增曲培在江汉区创办“西藏印象”,这是一个集餐饮、藏医药、演艺活动为一体的交流中心,先后有1000多名西藏籍大学生在此工作、兼职。
“西藏印象”近200名员工,来自汉族、藏族、维吾尔族、土家族等近10个民族。斯朗·丹增曲培说,不同民族之间,文化风俗不同,难免有隔阂,每半个月他就会举办一次联谊,大家一起吃饭、跳舞、聊天。藏族姑娘丹妮和恩施女孩淡曼妮成了好朋友,有一次丹妮因为重感冒在宿舍休息,淡曼妮主动请假照顾她。
助理拉花才让边工作边备考研究生,收到西藏大学的录取通知时,斯朗·丹增曲培高兴地为他举办了欢送仪式。研究生毕业后,拉花才让在青海一家出版社工作,他联系斯朗·丹增曲培,称还是想回武汉,“跟着你一起创业”,斯朗·丹增曲培回复他:等湖北西藏大厦运营成熟了,随时欢迎你回来。
湖北西藏大厦是斯朗·丹增曲培谋划许久的项目。经过8年筹划,今年6月30日,这座占地近3万平方米,集文化、康养、双创、商务于一体的大厦在洪山区投入运营,西藏山南市人民政府驻鄂办事机构及经贸合作代理处也入驻大厦。
30岁的藏族创业者来谢收到了斯朗·丹增曲培的入驻邀请。他们是在斯朗·丹增曲培组织的藏历新年活动中认识的。“想成为他!丹总像大哥一样,凝聚力很强。”来谢说,自己2015年就来汉读大学,在武汉经营精酿啤酒近10年,有了汉族合伙人,最近正在办理武汉落户手续,“这样根扎得更深了。以后谈朋友、买房子、小孩教育都更方便”。
2017年国庆,斯朗·丹增曲培在“西藏印象”组织了一场集体婚礼:新人旺拉与白央在藏历新年的饭局上认识,相恋两年后决定结婚;另一对新人——员工海生和卓卓则是因工作结缘。斯朗·丹增曲培用自己的车作婚车,承担了婚宴的费用,还帮他们简单装修了当时住的廉租房。如今,旺拉与白央已在武汉落户,有了一个孩子。
2025年12月,山南市乃东区高校毕业生区外就业基地在“西藏印象”挂牌成立,这里成了一个非官方的就业“缓冲带”。
一个微信群,一位中年人的使命
国新办记者见面会上,才让太提到一组数据:“十四五”以来,西藏籍高校毕业生在内地就业达到13000人。
这些毕业生往往面临文化、气候、情感挑战。斯朗·丹增曲培告诉记者:“我们那一届‘西藏班’,除了我,所有人都回了西藏。”
“西藏产业结构相对单一,区外就业给了年轻人更多选择。”全国政协委员、西藏自治区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边巴拉姆告诉记者。自2014年起,西藏开始探索高校毕业生区外就业机制。据山南市乃东区人社局工作人员透露,对在区外就业签订5年以上劳动合同的高校毕业生,5年各类补贴累计可达40多万元。
然而,“真金白银的补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承接山南市“区外组团就业”服务的第三方公司负责人吴明亮告诉记者。
吴明亮说,2024年他们开始做区外就业动员工作,需要一家一户做思想工作,第一年只动员了36人,2025年增长到135人,但超过40%的高校毕业生撑不过一年就回来了。最常见的理由是“热”“闷”——气候不适应。其次是孤单——身边没有藏族伙伴,下班后无人说话,几个月就想回家。有家企业一次性接收了十多个西藏籍员工,培训刚结束,便集体离了职。
“哪怕是在内地生活十几年,孤独和不适应感还是会有的。”出生于1992年,先后从内地西藏班、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博士毕业的边巴卓玛说。她皮肤白皙,微胖,性格活泼,从大学起就兼职卖藏族特产,如今在斯朗·丹增曲培的商贸公司担任经理。
边巴卓玛说,2004年,她来湖北读书时,父母联系她需要去村委会打电话,按分钟付钱。初一那年,她在荆州生病发高烧,校长急忙送其入院,住院的两个多月里,学校特辟病房并配了一张小书桌,每天都有老师轮流为她补课。“从一个内向的孩子变得开朗,是因为我得到了很多爱。”她说。
为化解在汉西藏人的孤独与身份认同困境,2012年,斯朗·丹增曲培建立“鄂藏缘”微信群。起初只有3人,如今已有近200名在汉藏族大学生。每晚散步时,他都会查看并回复群消息。每到藏历新年,他会安排群里的人聚餐,告诉他们:有什么困难,就来找他。
一位藏族男生谈了个湖南的女朋友,大学毕业前被家长要求分手,斯朗·丹增曲培给学生家长打电话,“和内地联姻是团结进步家庭”;吴明亮带着15名求职者到汉,因错过入职时间找不到可接收企业,斯朗·丹增曲培3天内帮他解决了8个工作岗位;边巴卓玛也是在群里结识的他,她来“西藏印象”应聘工作,两年后,斯朗·丹增曲培向江汉区委统战部推荐其为政协委员候选人。
斯朗·丹增曲培的微信名叫“汉藏丹鸽”,寓意“汉藏交流我为鸽”。被国新办点赞之后,斯朗·丹增曲培在朋友圈发了一篇“小作文”:四十年前,我背着雪山的风,把脚步落在了长江边。校园里的书声、大街小巷的烟火,把我这个高原儿子一点点“养熟”了。一粒青稞微不足道,千千万万就能酿出酒;一个丹增微不足道,千千万万个“丹增”在路上。
编辑:赖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