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出自西汉陈汤之口。《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载其原话，流传中常写作“犯我强汉者”。那场远征，从轮台一带出发。

汉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匈奴郅支单于西迁康居，筑城而居，与汉朝对抗。据《汉书》本传，此前他杀汉使谷吉，自知获罪于汉；至康居后，又攻掠乌孙，胁迫诸城郭，对汉使不礼。他还杀康居王女，役使城郭百姓筑城，西域诸城郭皆受其害。

西域都护府治所乌垒城，就在今轮台县境内。学者长期据文献作此推断，2018年起，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与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在轮台县东南卓尔库特古城启动系统性考古发掘，为寻找乌垒城所在提供了关键依据。汉代烽燧与屯田遗迹，至今尚存于荒漠之中。

都护甘延寿与副校尉陈汤驻守于此。陈汤认为，若坐视郅支单于坐大，西域诸城郭势必重新倒向匈奴，都护府将形同虚设。陈汤遂矫制调发汉军及西域诸城郭兵，与甘延寿定计西进。

都护府设于乌垒，看重的是轮台一带的屯田底子。《汉书·西域传》载桑弘羊等人奏议，称“故轮台东捷枝、渠犁皆故国，地广，饶水草，有溉田五千顷以上”，足以支撑一支远征军的粮草转运。集结地既在乌垒，西行第一段便沿天山南麓走，经温宿、疏勒，再往西。

从疏勒再往西，本传记了行军的大略：兵分六路，三校从南道越葱岭，经大宛入康居；另三校由甘延寿自率，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入康居东界。具体到每一程走哪条路、宿哪个驿站，史书没有细写。地势高峻，途中困苦，班固只一句带过。“虽远”不是形容词，是里程。

郅支城在康居境内，都赖水畔，约在今哈萨克斯坦塔拉兹附近。汉军逼至城下时，“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单于“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人“皆以弓射外人”。单于率众据城顽抗，汉军强攻不下，遂积薪焚木城，破门而入。郅支单于“被创死”，军候杜勋斩其首级。其部众或降或散。此役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西域震动，诸城郭自此不复观望。郅支单于被杀的消息传开，已称臣于汉的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

战后，陈汤与甘延寿从西域发出奏章，将战况报往长安。自都护府至长安，须经河西走廊，过敦煌、酒泉，一路东行，数千里方至。奏章建议，将郅支单于首级“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昭示天下。汉元帝采纳其议，郅支单于首级被送至长安，悬于槀街——槀街是当时四方使节聚居之处，各国使臣出入其间，抬头便见那颗头颅。

建昭三年的冬天，军队自乌垒城一带出发西行，奏章也从同一地送往长安，隔着数千里路。郅支城已湮没，葱岭的通道仍在，那支军队出发的地方，至今可寻。

轮台城外，汉代烽燧的残基还在，夯土之下，是两千年前屯田士卒踩实的故土。2019年，卓尔库特古城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自西域都护府设于乌垒起，中央政权对这片土地的治理，延续至今。

陈汤从轮台出发时留下的那句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没有停在史书里，也没有停在轮台。它从轮台说出去，越过葱岭，穿过两千年，至今仍是这片疆土上的规矩。尽管沙海浮沉、烽烟远去，中华民族守土戍边的情怀及其传承，两千年来从未改变。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记者 陈彦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