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硕果盈枝。第42个教师节前夕，东胜区实验中学闻德教学楼语文组办公室，张丹的手机响个不停。

　　屏幕亮一下，是北京大学就读的学生发来视频：“张老师，节日快乐，记得当年您让我们早读走动背诗吗？”

　　再亮一下，是早已参加工作的本地学生捧着一束康乃馨站在校门口的照片，并附言“等保安放行、要进校园见您”。

　　还有学生的家长，发来千字长信，末了一句“没有您，就没有孩子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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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丹一条条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她把手机轻轻地放下，理了理教案，迈着轻盈的步子出门——又要去班里了。

　　“以前拿荣誉，觉得是自己厉害。多年后才明白，不是我成就了学生，是学生成就了我。”她边走边说，“要么不干，要干就不能误人子弟。课堂要有激情，人活着更要有激情。有了精气神，才能立得住一个人。”

　　二十七年的“日常”

　　1999年，张丹毕业后，就站上三尺讲台。此后二十七年，她一直当班主任，是实验中学年限最长的在岗班主任。

　　按她自己的说法，“没觉得多累，这就是日常”：早晨比学生到得早，晚上比学生走得晚；跑操跟在队伍边上，早读在过道里转，谁不高兴、谁没吃早饭、谁昨天跟家里人吵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属于“糊涂型”细心人。同事刘艳说，张丹私下也会丢三落四，但上讲台、开班会从来都一丝不苟；宋岚萍说，她最会跟孩子共情，“学生打心底里爱听她的课”；李蓉跟她一个年级组多年，最服她一点：再难缠的家长，到她手里都能处成朋友，每次给学生开班会，总有别的班家长跑来蹭课。副校长张利伟评价得直白：“二十多年守在班主任岗位上，用最久的陪伴，做最实的育人工作。”

　　可这“日常”并不轻松。当班主任是高责任岗，防溺水、防诈骗、节假日通知，转发不到位都可能被追责；家长一个投诉，有的年轻老师就被换下。

　　张丹也遇过“难缠主”：有个特别爱告状的家长，孩子分到她班，一有点事就打电话，一打半个多小时。她不急不辩，先听，再站到孩子这边想办法。到初二，这位家长主动发来长篇感谢信，开家长会张丹把信投到大屏上，说“谢的是全体任课老师。”

　　还有人要送锦旗、写表扬信上报，她都拦下：“太张扬，让人笑话。”

　　2019年，她腰椎间盘突出下不了床，女儿也发烧，两间卧室各躺一个。那以后，她才懂，“身体不光是自己的，我倒了，家里、学生都受影响”。即便这样，跑操她仍跟班。腰上贴着膏药，站在操场边喊口号，她的班级的声音永远最响亮。

　　她出生于1975年，已距退休不远。职称早已是副高级的“天花板”，但评正高要新荣誉、要一线新奖项，她不要，“把更多的机会留给年轻人吧！”

　　学生成就老师，老师点亮学生。去年，全校200多名老师考核大排名，她第二，今年她第一，师德永远排在前列。她笑着说：“说好听是淡泊名利，说难听是不思进取，我就想平平稳稳把孩子们一届又一届送至毕业。”

　　孩子们一个都不能少

　　张丹带班，宗旨只有一条：孩子们一个都不能少。

　　李伟是她常提起的孩子。初来时迷手机，跟母亲对着吼，满口脏话，进教室就闹，用怪异动作惹关注。考试200来分，几乎没人相信他能上高中。家里人越管越僵，孩子彻底不到校了。

　　一天后，张丹直接走到李伟家，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先接出来，再慢慢说。”她劝孩子母亲：“学会安静，别天天唠叨。”孩子不肯沟通，她就带回家吃饭，周末陪着写作业、散步、聊天。

　　两个多月，李伟慢慢不摔门了，上课不接下句了，第一次主动把手机交给妈妈。后来，母子俩也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话。再后来，他中考压线进了衡水中学。

　　张丹说：“拉回一个快放弃的孩子，比学生考上名校还高兴。好孩子底子好，不全是老师功；困境里的孩子，老师态度差一点，可能就彻底拐了弯。”

　　郝强又是另一种“难”。脑子反应慢，七门课加起来考百分出头，一首四句诗一个早读背不下来。

　　张丹几乎要绝望，却在一次晚间放学后重新认识了这个孩子。那时她在学校分校区，天擦黑，她骑电动车回总校。半路上，身后有人追着她喊“老师”。回头看是郝强，他带着哭腔：“我迷路了，找不见家。”她把人送回家。

　　后来课上写作文，题目是“XX的滋味”。郝强写的是《不知道的滋味》，歪歪扭扭写自己迷路害怕，反复写一句“老师真好，帮我带路。”张丹看到半夜，眼泪掉在作文本上，“这样的孩子心里也亮着灯，只是我们常看不见。”

　　一次家长开放日，她讲得激情澎湃，散会后一位母亲拉住她：“老师你的课讲得真好，就是我家孩子太内向……”张丹一怔，猛然醒悟：那个叫方光的孩子，全程缩在最后一排，被她忽略了。

　　此后她立了个规矩：课堂再热闹，也要留一双眼睛给角落。她刻意提问他，安排他发作业本，家长会上让他读一段心得。后来家长专门到办公室道谢：“张老师，孩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重视，学习也有信心啦！”

　　张晨的事更沉。当年他成绩差，被别的老师几句重话说伤了，整个人变得自闭。张丹接管后，先替他挡外界冷言，再一点点重建信心。毕业聚会那天，张晨当众抱住她哭：“我只有一个老师，就是您。”话虽偏激，却让张丹久久没说话。

　　“老师随口一句话、一个眼神，真能影响孩子一辈子。”她说这话时，办公桌玻璃板下还压着当年126班的合影。那届毕业生，杨泽渊全区中考裸分第一，后来上了北京邮电大学；张荣娇考上北京大学研究生，韩宁考上了浙江大学，还有考上复旦、南开等大学的学生。

　　可她最常说的不是这些名字，而是李伟、郝强、方光、张晨等学生，“优等生飞得高，是全家、学校、自己一起托；困境孩子翻身，往往就看班主任肯不肯弯一次腰。”

　　人要有点精气神

　　张丹是语文老师，也是语文学科主任。她常讲“乱而有序”：早读可走动，小组讨论可争论，学生围着黑板批注，她不喊“坐好”。

　　有老师看课堂像“乱营”，时任校长周旭光却懂：“孩子只要在学习，不必拘坐站。”周校长2008年起执掌该校九年，提出让教师“体面教书”，其中引进全国优秀语文教师、中语会学术委员会专家余映潮的教学理念，给语文组作长期培训。

　　那8年，不是科班出身的张丹，硬啃教学设计：写长案、磨板块、练“主问题”，假期几乎不歇。她将余映潮“思路明晰单纯、提问精粹实在、品读细腻深入”的教学理念，用到自己课堂上，慢慢从“敢讲”变成“会引”。

　　至今，在学校讲公开课、做课题，语文组仍挑大梁。实验中学校长刘志新，在她为学生编的作文集卷首语中感言：为师者，当做教育路上的有心人。

　　她不追求行政职务，认为带班、教语文比当干部踏实。学校前身是纺织厂企业学校，后收编公办，2006年新校区建成，从十几个班扩到每个年级二十多个班，迎来了蓬勃发展的春天。

　　2016年，张丹所带的126班学生全部顺利毕业，44个学生里有12人考进市一中。之后，因生源结构改变，租住陪读家庭多等客观因素，再达到当年的巅峰，难度就有点大了。即便如此，她所带的毕业班仍年年出成绩，全校大排名稳在前列。她不骄不躁：“学校不是只造状元，而是让普通孩子有骨气、有规矩、有奔头。”

　　她也作家庭教育讲座。2020年应邀到学苑小学讲家长课，张丹个人简介里列着东胜区优秀教师、语文学科带头人及鄂尔多斯市级教学能手、市级优秀班主任、市级班主任带头人等诸多荣誉。东胜区第二届班主任带头人交流，她的题目是《让每一个生命精彩绽放》。首届东胜教育英才公示，实验中学名单里有张丹。这些奖她现在很少提，倒把讲座课件《用生命影响生命》一直存着，里面全是学生的真照片、真故事，没打码。“不讲空理论，讲孩子怎么从泥里被拉出来，怎么又站稳。”

　　9月10日一早，她又提前到班。早读铃响，学生涌进教室，有走动背诗的，有围着她问作文的。她站在讲台中央，腰上的膏药隐在衣下，声音照旧洪亮：“先做人，再做题；先有精气神，再有好成绩。”

　　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斜洒进来，粉笔灰在光里浮动。张丹常说，教育不是把人削成同一个样，而是给每一株不一样的小草，一片能扎根的泥土。

　　师者如光，微以致远。二十七年，她没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把优秀的孩子扶上位，把被冷落的孩子关注到，把迷路的孩子领回校园……让每一个“被看好”或“不被看好”的学生都不掉队，这些事情，已全部写进她当班主任的日常里。

　　（注：文中人物李伟、郝强、方光、张晨均为化名，已做隐私保护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