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19时,汉阳南岸嘴,长江与汉江在眼前交汇,激荡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清浊线。江风有些凉意,76岁的尹水清脱下醒目的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队服,结束了一天的例行巡逻。

来自汉阳区洲头街道辖区的志愿者正在长江岸边值守。
整片护坡向着江面缓缓倾斜,被江水反复冲刷的坡面上覆盖着一层深浅交错的青苔。几名中年男子沿着护坡走进江里,握着长柄钢丝刷,弓着身子,一下下用力地刷着石坡。灰白色的石材这才渐渐显露出来。
作为长江救援志愿队晴川支队老队员,尹水清说:“水里也是我们救援志愿队的人,这里滑得很。”
这群玩了多年水的“老武汉”清楚,这平静之下暗藏着怎样的凶险。
水养人也“索”人
武汉,两江交汇、百湖密布,水域面积占全市总面积的1/4。水给了武汉人魂魄。在这里,游泳不叫“游泳”,叫“玩水”。从1956年毛主席畅游长江写下“极目楚天舒”到后来每年7月16日全城沸腾的渡江活动,武汉人的血脉里流淌着对水的亲近与征服欲。
有年轻人从东湖凌波门一跃而下,激起高高的水花;也有古稀老人每天骑车几十公里到江边,只为泡在江水里过把瘾。
73岁的李建章每天骑车到江边,在江水里游泳,一游就是几十年。有人诧异地问:“您这么大年纪了,还游?”身为长江救援志愿队晴川支队老队员的李建章反问:“这么好的长江,谁忍得住不下水?”
水是武汉人的骄傲,可水也曾给这座城市带来灾难。
汉口龙王庙防洪墙上,那几行刻着1931年、1954年、1998年武汉关最高水位的数字,是这座城市抹不去的伤痛。
而在平静的日常里,水还有另一种吞噬人的方式——溺亡。
江水的脾气是难以捉摸的:看似平缓的水面下可能藏着暗流,前一脚水只到腰,后一脚就没了顶。汛期水位上涨后,岸边苔藓类植物繁茂,不慎滑入江中的情况时有发生,一些鲜活的生命被江水吞没。
最先意识到“要做点什么”的,正是在江里游了多年的一群人。
水里泡大的人回头守望江面
南岸嘴的小木屋外墙上,长江救援志愿队晴川支队的标识有些褪色。这里是武汉民间防溺水的起点。

长江救援志愿队晴川支队的队员们聚在一起,商量最近的值守安排。
2010年,18支冬泳队的上百号汉子凑在一起,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签“生死状”。白纸黑字,责任自负,只为在两江四岸守望生命。
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这群在水里泡大的汉子对江水最朴素的敬畏。
救人时,有队员被鱼钩扎过脚,有队员在激流中硬生生把人抢回来,还有3名队员接力游了120米救起一名外籍留学生。
今年8月的一天,一市民在江中游泳时突发不适。听到呼救声,晴川支队队长刘斌抓起游泳圈就朝江心游去,把对方拉回岸上。其他队员拨通120,这名市民第一时间被送到医院。
晴川支队位于南岸嘴基地的小木屋是120多名队员凑钱搭建起来的,他们锯铁皮、做扶梯。更衣室里塞满救生衣、游泳圈和救生浮球。有游客想借用它们,说一声就能拿走。
2010年至今,长江救援志愿队队员从初创时的114名扩容到3500多名,挽救落水群众超过1200名。
在岸边待久了,队员们摸透了玩水人的心思。天气好、水势平稳的时候,他们不多嘴,只在旁边默默地盯着;要是天气变了或者水流变急,他们就不客气了,走过去拍一下准备到江中游泳的人的肩膀:“今天不能下,莫犟。”
“愿意守江的都是战友”
2018年夏季的一天,一个15岁的男孩进入汉口江滩公园。他从四川老家来武汉找打工的父母。那天是他第一次看到长江。他脱了鞋走进浅水区,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没进江水里。被人救上岸时,他的脸都紫了。
“男孩在江水里扑腾的时候,他的爸妈在岸上蒙了。”参与救援的人回忆说,“要是当时岸边有一根杆子,一下子就能把他拉上来。”
后来,武汉江滩管理方主动找到长江救援志愿队,问他们缺什么。有人说缺救生圈、缺绳子,有人说缺杆子。没过多久,武昌区江边开始出现“四个一”——一块警示牌、一只救生圈、一根救生绳、一根救生杆。后来又增添了防滑救生网和救生梯。
今年夏天的一天,在武昌江滩五期罗家港区域,两名游客翻过栏杆下了水。他们不知道那片水域下暗流涌动,游了没多远就被带往江心。园区安保员刘峻在岸上看到这一幕后,狂奔到最近的“四个一”点位,扯下救生圈投了过去。武昌区河道堤防管理所工作人员罗仁军也赶来帮忙,将救生杆甩给两名游客。岸坡上铺设的防滑救生网发挥了作用,两名游客抓着防滑救生网爬上岸后几近瘫软。
在江岸区新村街道京汉社区工作了20年的公共服务干事谢凯也是巡江的人。京汉社区离长江的直线距离不过千米,辖区值守范围是从长沙路路口沿江堤至二七长江大桥桥下。谢凯和同事们轮班巡江,骑电动自行车转一趟大概得半个小时。谢凯习惯揣着一沓防溺水宣传单,见人就发。看到钓鱼和看风景的老人,他总是忍不住上前念叨:“您要小心啊!”碰上玩水的人,他会直接劝离。他说:“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这么多人一起防,就像在岸线上筑起一道堤坝。”
谢凯口中的“这么多人”,武汉市公安局汉阳区分局洲头派出所民警吴继宏数得出来。他所在的防溺水值守微信群足足有168人,包括学校老师、小区保安、社区群干、企业员工等。当过兵的吴继宏说:“愿意守江的都是战友。”

洲头派出所民警开展防溺水应急演练。
这个夏天,吴继宏的神经一直紧绷。洲头派出所负责的水岸线长约4.5公里,杨泗港都市T台、杨泗港长江大桥、白沙洲长江大桥等3个人流密集处都在这条水岸线上。吴继宏每天至少4个小时“钉”在这条水岸线上。每当看到有未成年人独自在江边转悠,他总会悄悄地跟在附近,直到家长现身才放心离开。“过去,这一带都是货船停靠的码头,水深得很。”
这个夏天多了一双双新“眼睛”
在江边值守了十几年的陈师傅,嗓子是喊坏的。
以前,没有无人机,没有感应广播——那个会自己响起来的喇叭。陈师傅一个人在岸边来回走,看见有人往深水区去就扯着嗓子喊:“回来!那边去不得!”一天下来,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第二天几乎说不出话。
“总有人蛮犟,我前脚刚把他劝上岸,他转头又下水了。”今年,陈师傅被拉进一个新群——无人机防溺水工作群。他盯着手机屏幕,不太明白:“飞机怎么管人下水?”
上个月,在汉阳江滩,一个小女孩蹲在江边玩水,身边没有大人。值守的保安方顺远远看到后正要去制止,小女孩已滑入江中。方顺拔腿冲了过去。事后,方顺注意到,手机工作群里几分钟前已弹出一条信息:“恒大御景湾小区附近江段,一名儿童独自在江边玩水,请附近巡查队员关注。”
今年夏天,武汉水域上空多了许多无人机,武昌平湖门、硚口汉江湾、东湖凌波门都是它们天天飞过的地方。武汉市测绘研究院的工程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实时回传着江边的画面。偶尔有人进入危险水域,系统会自动报警。
4日21时,洲头派出所所长杜建军从办公室出来,沿着杨泗港长江大桥下的水岸线走了一个来回。入夏以来,洲头派出所把巡防时间固定在每天12时至24时。尽管已进入开学季,但来江边休闲的大人、孩子还是不少。对岸的灯光碎在江面上,晃晃荡荡的。杜建军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无人机防溺水工作群,最后一条预警信息停在两个小时前。这一夜,平安。
5日22时,南岸嘴江滩公园里的人渐渐散去。长江救援志愿队队员李光顺脱下队服,跟守门的保安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明天再来。”这一夜,平安。
武汉的这个夏天快结束了,但下一个夏天还会来临。孩子们还会在凌波门跳东湖,李建章还会每天骑车到江边跃入长江,水岸线上的人也会准时到来。
编辑:宗夏